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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仙人不指路 - 

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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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几乎寝食不安,接到信件时,离前妻的出狱时间还有一个礼拜。七天来,他几乎不能工作,答应下来的活一点进展都没有,每天就在工作室里发呆,抽烟,回忆一张曾经熟悉的脸——当然也惧于一个礼拜后的相见,是如见故人,还是认不出来?他的担心多余而且有些可笑。他的脆弱与敏感大多也体现在这些可笑的事情上,体现在最不应该体现的时候,有如十年前,他所遭遇的变故,不管他承不承认,即便十年过去了,他也算功成名就,然而在性情方面,他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弱小得像只受伤的灰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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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奇怪的是,当余树在云落镇的小旅馆里,重新打开前妻的信件时,却瞬间从那些熟悉而寥落的字迹里回忆起了她的面容,就像一样寻找很久的物件在挪动柜子时被不经意发现。它若有梦幻之感,又无比实在,在脑海里再也驱赶不散。往后,无论余树睁眼闭眼,眼前浮动的都是前妻的面容,具体是十年前的面容。这让余树放心不少,仿佛他正要去机场接个贵客,终于弄清楚贵宾的相貌特征,尽可能地避免了接不到人的尴尬。余树自信,即便明天有一百个人从揭城监狱里被释放出来,像是深圳的工业区一到下班时间从大门口涌出来的人潮,他也能从那些衣着相似面容模糊的身影里认出前妻来的——是的,他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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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余树松了口气。他重新来到窗台,此时云落镇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小镇陆续亮起了灯火。每个地方的灯火总是相似。去年冬天他从根河林区出来时,落宿在额尔古纳,和南方的城市相比,额尔古纳显得有些寂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灰的味道。他忘了入住的酒店名字,却记得房间的窗口刚好面向一片居民区,铁皮房看起来错落有致,仔细分辨其实也巷陌分明。几乎每家院子里都长了一棵白桦树,只是枝丫已经光秃,看起来像印象派画作。他认出来了,那不是白杨树,就是白桦树。临近他窗口的那一家,树下还绑着一只羊,菜园子刚好在羊伸嘴够不着的地方。余树记得在窗台同样坐了很久,从傍晚一直坐到太阳落到远处枯黄的草原里,其实时间上不算晚,也就四点多五点样子,他感受到了南北方在时间上的差异。他不习惯北方房间里的暖气,故意把窗门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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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看着居民区的人家开始点亮灯火,灯光逐步代替了晚霞,成了夜晚的主角。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伤感,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寒冷的冬天来到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似为了避开旅游高峰期省点费用,实际上他只是想避开人群一段时间。他的举动在没出行之前,看起来倒是很诗意,可正处于当时的环境,在面对陌生地方的孤独感时,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可怜到需要避开人群来获取卑微的安全感。此刻,当他面对云落镇的灯火,他却是另一种心态,他觉得炎热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寒冷会加剧一个人的孤独感,而炎热不会。他以前看文学评论,说北方容易出大作家,多数也是寒冷给予的孤独感所致吧。是的,同样在陌生的地方,云落镇没有让余树觉得孤独。反而,他有一种要融入其中的冲动,趁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想下楼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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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回车里取了烟,看到随车带着的《礼拜二午睡时刻》。他想带回房间,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本马尔克斯的小说集在余树的车里都放了一年了。每次在车上待着时,他翻开的都是第一篇,他都不记得读了多少遍了,几乎能背出来——“火车刚从震得发颤的赤褐色岩石隧道里开出来,就进入了一望无际、两边对称的香蕉林带。”他在脑海里浮现一个母亲来到陌生小镇认领被打死的儿子的身影……他喜欢这个小说,以至于无法接着往下读。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想起的,也是多年前,他被一条钻进胆囊的蛔虫折磨得半死不活,母亲带着他不知道去过多少个陌生的城镇寻医问药。如果母亲听从了别人的劝告,大概会把他遗弃,在半道上,随便给他买点吃的,让他原地站着,母亲拐个路角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继而永远地摆脱一个累赘。那时的农村人经常以这种方式处理难题。不过母亲没那样做,她坚信有医生能把儿子的病治好。说到底,母亲的直觉是对的,一直到余树八岁那年,三服中药,就把他胆囊里的蛔虫给逼了出来。那条顽固的蛔虫让余树饱受四五年的痛苦,如果它再顽固下去,保不准,母亲最后也会崩溃,真的听从亲人的劝告,把余树遗弃在寻医的半道上。如果母亲真的那么做了,余树也完全能理解,或者说服自己去理解,就像他后来也试图宽宥自己一样。人总有没办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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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打开**地图,余树向着海边的方向走。地图显示,他距离码头,也就两里路的样子。他明知道像这种小镇的海边没有什么好看的,环境早被污染,无非是锈水横流的渔船,高高挂着的白炽灯,和刺鼻的腐烂的鱼腥味。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像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牵引,只想有一个去处。街上行人稀少,除了几家餐馆,其他铺位都关了拉闸门。手机可能给余树指了一条偏僻的近路,人生地不熟的,没办法,他只能听从科技的指引。他肚子有些饿,却不想吃任何东西,和其他热爱旅行的人每到一处地方都对当地的食物如饥似渴不一样,余树对食物不感兴趣,对不同的人也不感兴趣,甚至对景物——如果不是为了绘画需要——同样不感兴趣。如此深究下去,他大概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旅行对他而言只是出走,出走是动机,可一旦出走成为事实,他又开始对出走产生失望,继而渴望回归;到那时,回归则是另一种出走。他这十年来,几乎都活在这样不为人知的荒谬悖论里。当然,眼下夜宿云落不是出走,更不是旅行,恰恰是让他感到恐慌的回归。如果是地理上的回归倒也罢,关键是时间上的回溯。他既然答应了前妻的邀约,或者说,从接到了前妻信函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得不回到十年前,去面对他们共同犯下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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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件事余树始终没想明白。当年,前妻如何知道尸体的掩埋地呢?他们事先并没有来得及商量,或统一口径,他们并非蓄意谋杀,一切源自一场日常的意外,只是他(们)把意外往前再送了一步。他当时并不觉得是在犯罪,他甚至有些许悲壮,因为任何与之有关的人都能在那之后得到解脱。那年他还是一名中学老师,师范毕业后,他就被分配到了揭城中学教美术。一年后,他和妻子结婚,他们在教办的会议上认识,那时她是名小学代课老师。结婚没多久,她就怀上了。孩子刚出生,并没什么异样,一年后,他们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同龄的孩子能走能说,只有他们的孩子歪着个脖子整天流口水。他们意识到,不好了,他们生了一个智障儿。天都塌下来了。甚至连求医问药都没了必要。灰暗的日子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儿子更显痴态,还有些吓人,偶有发病,会瞬间咬住牙根憋黑了脸,如果不及时用汤勺撬入嘴中,大概就会那样死去。余树当然不是第一次动过念想,他只是不敢跟妻子商量,事后他知道,妻子也动过念想,当然也没敢对他讲。直到那一次,妻子正要把汤勺撬进孩子的嘴里,余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看,彼此在眼神里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把手停顿在半空中,时间仿若胶状体静止,而他们的孩子却像只被弹弓射中的鸟,在地上无声地翻滚。不知道过了多久,空间也成一个模糊的存在,直到他们慢慢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了。余树看见妻子满脸是泪,他倒一点都不伤心,也不害怕,甚至有些悲壮。他立马找来一个纸箱子,把孩子抱进去,封好箱子,出了院子,启动摩托车,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他不知道摩托车远离城区在崎岖的山路上开了多久,他迷路了,似乎是在一个水库边上,月光下,他看见一片茂盛的草木,看似站立起来的波涛。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抱着箱子就往草木丛里钻,也不知道钻了多久,他的身体被带刺的枝叶划得伤痕累累——事后警察问过他伤的来历,他一直说不出来,也确实想不起来。那晚的事情在他后来的记忆里仅仅残存着碎片,再也链接不起完整的前因后果。他有时觉得那个穿行在草木里掩埋尸体的人是自己,有时又觉得只是一场噩梦里的场景,有时干脆当作一幕影像,而他只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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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们以为不会有什么闪失,在同事那里,他们编了个理由,说孩子已经抱回老家了,而且,谁也不会多管闲事。他们甚至都没好好坐下来商量对策,于是,直到警察找上门时,他们都被慌乱和罪恶感冲昏了头,竟争先恐后承认起自己是杀人凶手——事实上警察找他们只是一次例行检查——余树的嫌疑当然要更大些,然而他没办法帮警方找到掩埋尸体的地点。他确实忘了,仿佛那一片草木只出现在当晚,之后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它们的踪影。真是奇了怪。没找到尸体,自然不能证实自己就是凶手。不过没多久,余树却被无罪释放了,原因是他的妻子包揽了所有罪行,并指认了现场,还找到了尸体,严密的逻辑证明,余树的妻子才是杀害智障儿子的真凶。案件在当地轰动一时,前妻被判有期徒刑十年。事后余树听说,尸体是在一条山溪里找到的,纸箱子被一块石头压在水底,如果不是凶手带路指引,估计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余树听着恍如梦中,他糊涂了,对记忆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有一段时间,他请假养病,根本没办法工作。半年后,他辞去公职,给监狱寄去离婚协议书,远走去了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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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6 | 显示全部楼层
余树坚信人是他杀的,尸体也是他掩埋的,只是前妻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所有罪名都严丝合缝地移植到了她身上。如今,前妻出狱,他当然可以问个究竟。他却不希望这样。甚至,他对于两个杀人犯之间的再聚感到羞耻,他们见面该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默契地把一个生命终止,虽然从世俗角度看,他们也是为儿子好,儿子活在世上除了受辱就剩下痛苦。可他们真的就敢说,他们起了杀意,就全是为孩子着想,而不是因为他们想摆脱一个会拖累一辈子的累赘?无论再怎么宽宥,也无法让罪行自圆其说。

  半个小时后,从街巷的一端走出来,余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到达小镇的码头,在夜晚的掩饰下,海景倒也温和可人。余树沿着海滨路往上走,因是夏夜,路上的人还不少。他突然拍了张照片,发上白桦树乐队的微信群里。他不知道这个群已经沉寂多长时间了,好几个月了吧,通常一整个夏天,群里都不会有人说话,好像他们都是夏眠动物。即便有动静,余树也不会回应,无数个夏天,他都在工作,不问尘世,像今夜这样,主动发一张在陌生小镇的照片上群,绝对是不正常的事情。发过之后,他略微有些后悔,生怕打扰了人家,也生怕人家不怕打扰,真的就回应起来。他该怎么回答呢?这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个地方?他来干什么呢?关于余树十年前的身世,他在深圳的朋友都不知情,无论是文学界,书画界,还是乐队里的成员,对余树的了解都是从他踏入深圳那一刻开始的。在他们眼中,他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余树刻意删除了十年前的记忆。事情上,他做得也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提起,他真的就不会记起,像是真没发生,或者没在自身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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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3 05: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这几年,他经常有恍惚之感,无论是梦里,他经常来到一片茂盛的草木跟前,还是出行中看见相似场景时那种仿佛曾经置身其中的代入感,都让他烦恼。如果仅仅如此,他还觉得问题不大,至少他还没有进一步梦见,或者想起,他在草木深处干了什么?他没看见纸箱里的身体和容貌;他还没看见,如何在夜色中捡起一块木板,在松软的淤泥中慌乱地挖坑;他还没看见,他如何把纸箱放进坑洞里,当泥土覆盖上去时,噗噗噗,那是来自纸箱内部的声响,在寂静里,任何时候想起都清晰贴耳……这一切,他都还没想起。

  大半会过去了,微信群里没有人回应他。他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抽了两根烟,黑魆魆的海面,给他一种错觉,看起来不像是海,更像是一片深不可测的草木之林。他好几次有跨过栏杆,要走进其中的冲动。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凉,从明天开始,当他把前妻接回身边,其实就等于把所有往事都接纳归来。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那个活生生的人,在法律意义上,她是杀人犯,刑满出狱;在道义上,她又是另一个杀人犯的见证者,有她存在,他永远也逃脱不了杀人犯的罪名。

  余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像是被谁兜头一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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