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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我是开水 - 

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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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门开了,慧宝蹑手蹑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顾尔德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样?”慧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悄悄地把门关上。
“她怎么说?”顾尔德小声地询问。
慧宝慢条斯理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忽然古怪地向顾尔德微笑了一下。顾尔德扭动着脸颊,不解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慧宝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然后挑选了一个与顾尔德不冷不热的位置坐下。
“她怎么说?”顾尔德重复地询问。他加重了语气,已经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慧宝低垂着脑袋,十指交错地垂在膝间。她的嘴角荒诞地开咧了。“尔德,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讲……”
顾尔德的神经变得紧张,然而慧宝的话却令他感到莫名其妙。
“你得多陪陪慧安。”
顾尔德顿时哑然失笑,“她就为这个和我发火?”
慧宝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她重新低下了头颅,隐约间在脸上勾勒出的表情像是讪笑。
“慧安说,你这段时间和一个女生关系有点密切……”
顾尔德站了起来,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浑身颤抖。他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掏出手机,一把砸在慧宝怀里,“你看看,你看看,这里有我和这个女生的通话记录,还有我和她之间互相发的短信,一条都没删掉,你给我查查,随便查,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一条见不得人的东西!”
慧宝却显得心平气和,“姐夫,你坐下,别紧张,慢慢说。”
顾尔德忿忿地坐下,胸前起伏不定。“她……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慧宝轻轻地将手机从身上推下,她的嘴唇平静地盍动,“所以我说,姐夫,你得多陪陪慧宝。”
“多陪陪?”顾尔德又站了起来,“你叫我怎么陪?难不成我二十四小时一刻不停地守着她?”
慧宝摆动着手臂示意他坐下,“姐夫你坐下说嘛,别动不动就那么激动,你平时可不是那样的。”
顾尔德意识到了对方的脸上呈现出的寸许的嫌恶,于是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正微微发热。他坐下,低下头,双手无力地搁置在膝盖上,一只手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敲打,他的面孔像翻起的土块那样扭捏,沮丧。他好半天没有说话,而他之后的第一道回答,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答非所问式的牵强附会。
“我觉得我陪得够多了。”
慧宝的嘴悄悄地张开,然后呈现出一种长时间的静止,如同冷笑。然后她说,“那你就多陪她聊聊。”
顾尔德的鼻子里哼了一声,“聊什么?”
慧宝变得有点不耐烦了,“聊什么还要我教?夫妻之间还能聊什么?难道聊你那什么的文学?”
顾尔德的身体忽然哆嗦了一下。他扭过头去,避免在眼睛里出现慧宝的形象,或者说,这一刹那,慧安和慧宝的形象忽然重叠了。他看到了她们缓慢张开的大理石般的嘴巴。他觉得自己别扭得像一个孩子,右手的手指再次敲响,只是这一次的地点从膝盖转移到了沙发针织细密的浅黄色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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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们久久地没有说话,遥远地传来了几声烟花的炸响。这是令人憎恶的节日的征兆。时钟的指针僵硬地在旧有的位置上颤抖着,一架坏掉了的钟使人遗忘了时间,人们已经过分地依赖机械生存。而荷尔德林的手中只有枯黄的芦苇,他把它们埋葬在河岸松软潮湿的泥土里,四周遍布着咒印一样盘旋缠绕的脚印。他直起身体,然后他看到大雁飞过。
“姐夫,我想……你和那个女学生还是别走得太近了。不然的话,难免会有人多嘴……”
顾尔德疲惫地放弃了反驳。然后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过手机,看到一条在节日里司空见惯的祝福短信。然而对方的名字使他忽然间微笑了起来。他把手机扔在一旁,然后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他的视线停留在反复颤动的时钟指针上。他长久地注视着,口中无声地默念。然后那指针像是被施了魔咒般陡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咔”的一声,某个精密细小的齿轮恢复了它的位置。指针摆脱了那道在无形中的咒语,以至于接下来的走动像公鸡一样耻高气扬。时钟恢复了正常,顾尔德微笑着默念短信里那几句空洞的祝福。他知道生活还将继续。



隔着玻璃,顾尔德看到鲜花含苞欲放。沉甸甸的花瓣把树枝压弯,花是浅红色的,花苞像少女的乳房一样饱满充盈。顾尔德叫不出她的名字,他感到自己对待自然的态度正在变得迟钝。穿行在枝叶间的阳光透过玻璃,房间变成橙黄,它让顾尔德感到陌生。
玻璃上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初始只是一个轮廓,而后渐渐清晰。借助阳光的反射,少女的身体出现在了顾尔德触手可及的地方。顾尔德浑浊地呼吸着,玻璃上凝结着雾汽,迷雾使少女的身体若隐若现。顾尔德静静地窥视着少女模糊不清的形体。这层迷雾并没有成为他的障碍,而更像是他的伪装,伪装他心中的情绪。少女是美的,她的身体优美,匀称,富有曲线,黑色的毛衣赋予她神秘,浅跟的小靴赋予她轻佻。只有一件东西是迷雾掩藏不了的,只有她鲜红的嘴唇,像刺眼的灯光穿过雾霾,嘴唇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的注意力开始动摇了,他已经看不到阳光明媚,雾霾贪婪地裹住了他,然后红色的嘴唇发出了深海般的呼唤……他突然用手抹去了玻璃上的雾气,于是一切豁然开朗。阳光温暖,鲜花含苞欲放。玻璃上呈现着一个清晰的形象。陈娴音正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穿着黑色的毛衣,浅跟的小靴。只是手上多了一叠纸稿,这就是她的目的所在吧。
“老师,我有些事想麻烦你。”
顾尔德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是温柔的。
“什么事,娴音?”
陈娴音扬了扬手上的稿件,顾尔德把它们接过,放在手中简单地翻看。
“老师是这样的……”
顾尔德挥手示意她坐下,“坐下说,坐下说。”
二人隔着一张写字桌坐下。顾尔德注意到纸上形形色色的文字,还有重重叠叠的表格。“你要去香港?”
“是的,”陈娴音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语言是谦虚的。“我争取到了保送香港的资格,能去香港读研,一直是我的心愿。”
顾尔德放下了文件,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么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呢?”
陈娴音点了点头,她把文件翻开,直到出现一份空白的表格,“我就想请老师帮我写一下推荐信,一共需要五位老师,已经有四位了,还差最后一位了。”
顾尔德于是取过钢笔这种旧时代的趣味,打开墨盒,蘸了蘸墨水。“那我帮你写喽,写多少字呢?”
陈娴音探过身子,笑嘻嘻地说,“老师当然写得越多越好喽,老师文笔好,多多美言啦!”
顾尔德也笑了,“文笔不敢当,美言几句那是必须的,就让我这个老头子帮你美言美言!”
陈娴音再度殷勤地为顾尔德辩解:“什么老头子,老师还很年轻呢?”
顾尔德挥了挥手,“马屁就别拍啦!这东西一时半会也写不好,你先回去,写好了再联系你吧!”
于是陈娴音很快地背上了挎包。两人互相告别之后,陈娴音便转身离开了。轻盈的脚步声渐渐地隐没了,顾尔德费力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无奈地放下了钢笔。他一直都无力于这种应景式的写作。写下了几句佶屈聱牙的奉承话之后,他再也写不出一个字,只好任凭自己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然后艰难地在头脑中思索。他的努力也不是一无所获,忽然灵光一闪他就想起了几个赞美词。然而他同时不自然地笑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唉,我怎么能这么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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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娴音回来取文件的时间比约定晚了十几分钟,而她之前一直是一个守时而准确的人。顾尔德反复凝视手表以证明自己思维的准确无误。他下午还有课程,略长的等待使他产生了一点点的焦躁。他给对方拨了一个电话,得到的回答是一连串令人气馁的忙音。他在房间里踱了几圈,然后又无力地坐下,翻了翻桌子上一本书角卷起的荷尔德林诗集,序言的作者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他的翻译也像麦芽糖一样黏稠,令人作呕。
顾尔德艰难地读了几页,他的眼睛仿佛有些刺痛。他只好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眼前光滑温厚的实木写字桌上,这是学校对于所有教授的礼遇。他把手掌紧紧地贴在上面,温柔地抚摸。桌子上留下了迷蒙的汗渍。那些手指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浑浊的白印。他的眼睛刺痛得有些难受了,他有些慌乱地拉开了一层层的抽屉,把那些书稿蛮横地翻开,几张稿纸落在地上,纸上的文字令人羞耻。书本像翻开的泥土那样散发着腐殖质的清香。顾尔德发现了他的眼药水,他哆嗦着把药瓶从包装盒里倒了出来。冰冷的液体淌进了他的眼睛,他仰起头,眼中的景象变得潮湿而模糊,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二,然后,他听到了轻快的脚步声。
他揉了揉眼睛,朦胧地窥视着陈娴音修长匀称的双腿。双腿忽而闭合,忽而分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看到了陈娴音额头上一缕弯曲的头发。她的额头平滑,洁白,顾尔德忽然想起了实木书桌白釉般的质感。
“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
她为什么不解释一下自己来晚的理由,一个人在一生中会编造无穷无尽的理由。她原可以选择一个符合条件和符合情境的理由。她有这样的智慧。
顾尔德的回答让他自己的耳朵感到干燥刺灼,“没事的没事的。”
也许这些贫乏的语句只是为了给他接下来的发言争取时间,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只有在这时他终于因为自己词汇的贫瘠而感到恼羞成怒。然而,陈娴音的一句话顿时使他措不及防。
“那么谢谢老师,我走了,再见。”
她拿起了桌上的文件,顾尔德绝望地看着文件被艰难地塞入挎包中。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然而他又疑惑地停止了发声。他觉得这一幕似乎太过简单了,他僵硬的表情停留在了半空。然而陈娴音忽然使他打消了疑虑。她朝他微笑,像是礼节性的,却又显得温存,妥帖,细腻,婉转。顾尔德不得已地报以了微笑,他觉得他们的微笑都是意味深长的。
然后,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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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过陈娴音,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的联系。顾尔德尝试过和她打电话,然而欲言又止的他又在最后一个号码等待被拨下前挂断了电话。一个月以后当他终于决定以一个长者的姿态以一种淳淳教诲的方式再次拿起话筒的时候,他得到的回答是对方已经更换了号码。
他的课堂重新变得乏味无趣。第一排的座位永远地空着。学生们狡黠地龟缩在后面,他们窃窃私语,鬼鬼祟祟,没有人再理会顾尔德所讲述的那些高山仰止的作品。没有互动,没有回答,顾尔德像被阴谋般地孤立了,长长的课程变成了他一个人艰难的独角戏,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才把要求的课程结束。顾尔德开始变得易爆易怒,对待学生和成绩也开始变得反复无常。于是,顾尔德的名字作为一个不近人情的恶棍老师,开始在学生之间流传。
顾尔德和慧安之后又发生了几次争吵,每次的缘由都是几件寻常小事的不欢而散,尽管这几次争吵最后都不了了之。
因为一点偶然的事务,顾尔德去了一次学工办。在那里,他听到了几位工作人员正在讨论学生香港交流的事务。于是,顾尔德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打探道,“那些去香港的学生,他们还回来吗?”
工作人员像是为了捉弄顾尔德,他们的回答模棱两可,“那得看学生怎么想。以前的惯例是,如果他们在香港学习成绩不错,确定了直接读研的资格,那他们大致就不回来了。反正这些个学生学分也已经修完了,到时候把毕业证书跟学位证书寄给他们就行了。”
顾尔德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座位上坐下,双手无力地搁置在书桌上。忽然他瞥到了桌角上堆放的一叠报纸,他看到了最上面的一张崭新的日期。于是他随手拿了过来,放在大腿上百无聊赖地翻动。忽然他被其中的一条新闻吸引住了,新闻讲述了一位卑劣而贪婪的大学教授利用职务之便诱骗了女学生并导致其怀孕的故事。全文极为详细地描写了这个禽兽老师是如何利用保研的砝码,一步步地诱惑那个无助的女生走入深渊的过程,以及全文如影随形的对于教授毫不留情的道德批判。顾尔德不知不觉间面红耳赤,他越读越气愤,最后,他把这份报纸愤怒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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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晚上的公园,总会有许多人,你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只看到黑色的人影闪动。时间在冬春之际徘徊,初春的空气已经显现出肤浅的温热,理性的寒冷无助地挣扎了几回,很快就被温热的情欲裹胁。燥热的晚风从顾尔德的脸上抚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于是解下了围巾,在手臂上缠了几圈。这风已然充满情欲,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使得顾尔德猝不及防,他吞咽着唾沫,后背刺痒,汗水从衣领处渗出。脚下的泥土像太妃糖一样黏滑,顾尔德的喉头上下浮动。他的眉头忽而皱起,忽而松开。手指软软地蜷曲,双眼的瞳孔紧张地扩张着。只有远处刺耀闪烁的路灯,仍然恪守着理性的冷彻。
一对男女正在忘情拥吻。
男人有着强壮鼓胀的肩膀,女人娇小的身体躲藏在山岩之后,她戴着一顶白色的绒帽,睫毛享受地上下颤动,脸颊通红,双眼紧闭,嘴唇因为充血而变得贪婪,而他们的亲吻本身也显得有恃无恐。女人的手臂环绕着男人的脖子,这是一种托付,而男人的一只手搂住女人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慢慢地移向她的臀部。手最后在多肉的部位停下,短暂地停滞,他的手指开始弯曲关节,情欲的动作使双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动,并把自己的身体更加毫无保留地推向对方……起了一阵风,树叶震颤,顾尔德怔然地站在树丛之后,他们之间相隔不足十米,错杂混乱的草木为他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窥视的环境。然而树叶的嘈杂声使他们产生了警惕。他们的嘴唇短暂地分开了。男人转过头,疑惑地扫视着四周,女人表情甜蜜地依偎在他胸前,他们的嘴唇温润。顾尔德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想象着几分钟前对方唇齿间充满快意的纠缠,搅贴,包裹,离开,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他们张狂的亲热,然而他低嗅到着却是自己的唾液,肮脏,黏糊,腥臭。
“谁?”
男人大声地喊叫。顾尔德一动不动,他知道贸然躲避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尽管他的四肢已经因为极度的惊惧而轻轻颤抖,而他也已经头晕目眩。
“有人吗?”
顾尔德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跳动。他惊异于自己这具衰老的身体竟然潜藏着令人惊奇的能量。
男人和女人小声地说着什么。女人脸上的红晕像海水般潮落潮涨。他们在说些什么呢,唯一可以确定的,这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提议。女人把脑袋依托在男人的肩上,而男人轻车就熟地搂住了女人的腰肢。顾尔德深深感到了失望,因为他们已经准备离开。
不存在脚步声,一切痕迹都被草木春泥所吸收。他们离开得如此之快,忽然使顾尔德开始疑惑刚才所窥视到的是否真实。晚上的公园是弃绝了生活的神秘的入口,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有放弃了丈量真实的人才会来到这里。在晚上,他们丈量神秘。
不存在任何人,只有顾尔德孤独地站立在树林中。世界并不是寂静的,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汽车闪烁着灯光,嚣叫着喇叭,张狂地从宽阔的马路上驶过。柔和的冷光一次次从树林间掠过,然后又被树枝的交错切得粉碎。光短暂地在顾尔德的身上停留,在那一瞬间,顾尔德的脸上感受到了焦灼的刺痛和羞耻。他闭上了眼睛,等待光的逝去,直到自己重新隐没在黑暗中,疲惫的皱纹致密的眼睛才再次张开。
他听到了脚步声,他依靠的不是听觉,而是生理构造里本能的搐动。他几乎看到了那个闪烁不清的影子,那个影子在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中变形,忽长忽短,张牙舞爪,顾尔德在一瞬间产生了魔鬼的幻觉。那个影子慢慢地切近了,影子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富有曲线,然而影子的边缘仍然暴露着魔鬼的欲望。魔鬼以声音作为手指,并把这声音搭上了顾尔德的肩膀。
“你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你也是。”
这默契并没有带来会心的微笑,更多的似乎夹杂着谎言暴露的恶毒。他们适时地沉默了。然后那女人选择了狡辩。
“过年了,一直没有空。”
顾尔德点了点头,仿佛是急于表现自己的忠诚,“这段时间我也一直有事。”
女人露出了职业性的淫笑:“这次要涨价了,三十块……”
顾尔德没有说话。在沉默中有着踌躇的成分。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进了口袋。
“能……做点……别的吗?”
他的声音干而硬。
“什么别的?”女人已经猜出了大半,但是她需要神秘性的引诱。
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被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像是朝贡般地双手递给了女人。
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她装模作样地把手臂放在背后,窥视着对方躲躲闪闪的眼神。
“你知道,我只干这个,我不卖的。”
第二张,然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是第三张。顾尔德的眼神已经近乎乞求,他感到了自己身体正在下陷,还有四肢病态的,喜剧般的颤抖。他仿佛已经丧失了语言的功能,不仅仅是语言,还有身体的一切感官。在他面前,这个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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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2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处存在着某种柔软的东西,他像水蛭一样开始扭动身躯,挤压肉体,泛出肮脏浑浊的泡沫,然后那个物体缓缓地开始收缩,然后便恐惧似地急剧地颤抖,一连串痛苦的战栗,继而是低沉而怯懦的呻吟,断断续续。
肮脏……
他觉得胸口发闷,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泛滥,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本能地伸手握住身边的某种东西来制止晕厥,然而一经触碰到,手指便如同烫伤一般弹开,肮脏,滑腻的墙壁,他甚至不敢窥视自己所触碰到的是什么。
急吠,然后是肺病般的喘息声,他睁大了眼睛,墙角处,毛皮斑驳的野狗跑过,双腿上流淌着溃烂的脓汁,野狗的眼神也狰狞犹如凶兽,残忍的每一次注视都让他瞬时哆嗦,而野狗的回答也更加玩味。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涎水从嘴角流下,眼神也变成挑逗式的。然后它伏下身躯,趴在地上,像耐心的猎人那样安然等待。
“到了,”
这个声音不再如同公园中那般绵柔,妩媚。它像杂合着粪便的烂泥落入水中,显得沙哑萧瑟,疲惫阴郁。
顾尔德睁开了眼睛,他几乎不能分辨眼前那些建筑的形状,只能看到崎岖不平的轮廓。许多扇窗玻璃不复存在,遗下的墙壁上一个个犹如被剜去了眼球后留下的可怖的创口,黑洞洞,恍恍惚惚。片瓦碎石堆积在墙角上,一些楼房只剩下半壁江山。这些残破的楼房定然是某些拆迁的半成品,肉体被剥离,钢筋裸露,自己曾经多次从这样的半遗迹前走过,却从未想过里面可能存在的,苟延残喘的生命。
那狗又站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它的双眼蜡黄,干枯皮肉包裹着嶙峋的骨架,肋骨根根可见,是死神的琵琶。
顾尔德迈开了步子,走入昏暗的楼道。地面坑坑洼洼,台阶被腐蚀得残破不全,顾尔德的脚踩在上面,泥灰滚落,惊动了墙角的生灵。吱啾一声,黑影一闪,老鼠窜过。顾尔德顿时心惊肉跳。适时的在远处,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黑暗的台阶仿佛漫无尽头,直到女人扯住了他的衣袖:“别走了,到了。”
他的目光茫然地停留在墙角一块三角形的伤口上。耳边传来钥匙入锁的咔咔声响。然后……腊色的灯光照在了他的脸颊上,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了头,白炽灯耀眼得失去了形状,收纳了目力所及的景观。他不自觉地跨过了门槛,双眼仍然眩晕于灼人的光芒。他艰难地眨动着眼睛,屋子里的一切也在变得清晰。一切都是腊色的,枯黄的墙壁,枯黄的桌椅,半碟枯黄的青菜在盆子里静静地腐烂,一个面色枯黄的男孩怔怔地看着他。他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毛衣,衣服上拙劣地绣着几个丑陋的卡通图案。男孩坐在桌前,右手握着一支笔,身前摊开着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把它们随便地扔在了男孩面前:
“去,自己到外面玩玩去。”
男孩看了看面前的纸币,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再看了看顾尔德,没有动身。
女人提高了声音,但她的疲惫使之成为明显的佯怒。
“还不快去!没听到吗?”
男孩默默地收起了钱,他从椅子上站起,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口袋。然后他低下了脑袋,默默地朝着外面走去。
顾尔德想安抚一下男孩毛发稀疏的头顶,然而他的手臂突然被女人一把拨开。
“别碰他!”
白炽灯在头顶噼啪地闪烁,门被重重地碰上了。四周陈列着罪恶和贫瘠的造物,污黄的墙壁环绕着他们,油漆病变般的溃烂了。一只苍蝇在空中飞过,嗡嗡的声音震耳欲聋。它张狂地围着二人飞了一圈,最终在半碟腐烂的菜叶上落下。
摊开的练习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请用“然而”造句……
女人的声音和缓了一点,“现在就做吗?”
多此一举的提问。顾尔德点了点头。
那件柔软的物体忽而翻滚起来,它像窒息般地用拖长的声音说——
“……喜极而颤……”
顾尔德及时地掐死了他。他吞了口唾沫,像是把命运吞下。他的手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挪动。他的外套已经脱下,正在对付一件深灰色的毛呢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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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2 | 显示全部楼层
女人坐在了一张不知从什么旧货市场里淘来的劣质床垫。床垫的四角已经破裂,棉絮翻出。与顾尔德略带慌张的急切相比,女人仅仅脱下了第一层的衣服。她躺在了床垫上,面无表情,胸膛的起伏显得漫不经心。
顾尔德已经脱下了外裤,露出的双腿瘦削丑陋,汗毛稀疏,柔软。他审慎地注视着女人,生硬地说:“你怎么……不脱?”
窗棂发出了巨大的轰鸣,风沉重地拍击在了玻璃上。
女人沉默着脱去了身上那件鲜红色的毛衣。劣质的染料使它的的颜色刺眼得如同鲜血流下。肉色的内衣包裹着臃肿肥胖的身体。顾尔德注视着她松松垮垮麻袋般的乳房,想象着触手可及的贴近。
窗棂的震响像是急切的催促。
顾尔德眼眶干燥。他把手放在腰际,然后缓缓地脱下了他的衬裤。
一件丑陋的残次品,龟缩在毛发和皮囊的褶皱之间,狡黠地窥视着世界,然而孱弱的外形却暴露出了它的无力。顾尔德面红耳赤地用手遮住了它,然而又被女人冷笑着用手拨开。她轻蔑地把它来回拨动,粗糙的声音仿佛正在对顾尔德张牙舞爪。
“害什么羞,你害什么羞?!”
阴囊在女人的拍击下,来回摆动,顾尔德脸颊胀红,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流下。
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怔怔地凝视着面前懒散颓唐的物件,然后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顾尔德。
“不,不会的。”
顾尔德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他仓促地用手摆弄着自己的下体,但它仍然垂头丧气,无动于衷。
女人的脸上出现了奇异的扭曲。她的嘴角缓缓地上咧了,暴露出了她尖咧的犬齿。
顾尔德绝望地等待着对方的嘲弄,而双手的激将也变得越来越慌乱。这时他突然暴怒地朝着女人大声吼叫。
“脱!快脱!你怎么不脱!!”
回答他的是女人歇斯底里的笑声,巨大的笑声仿佛正在把时间震碎。顾尔德感到脚下的土地的摇晃,汗水止住了渗出,他的皮肤冰凉。一种巨大的力正在把他的肉体吸入某个旋转着的巨大时空,他成为那个时空陀螺般的轴心中一根扭曲变形的线条。女人在床上神经质地颤抖着,四肢舞蹈般地癫痫着,眼泪肆无忌惮地涌出眼角,床上的被褥被挤压翻动得一片混乱、女人一手戳向顾尔德的胸口,一手无力地捂住阵痛的腹部。顾尔德木然地接受着女人的狂喜。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滑下,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渊之中……
巨响过后,苍白的水花溅起——
顾尔德向女人扑了过去。
他的双手掐住了女人的喉咙。力量是惊人的,手指甚而嵌入了女人的皮肉。女人惊骇地注视着眼前的凶手,一张冰冷刺骨,痛苦绝望的面具。手指越掐越紧,女人的四肢滑稽地扭曲了,她本能地尝试反抗,然而只能把自己的双手搭上他的双肩,用自己的双腿缠住了他的身体。这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女人纠缠着男人,身体如同高潮时分的晕厥,扭曲战栗。她的脸庞因为充血而胀红,双眼惊悚地像外鼓出,深紫色的双唇艰难地开启了,枯黄的牙齿间,暗淡的舌头输送着恶毒的吞吐,在幽暗的深处,一个绝望的希望划出了最后一道微弱的声响,然而这声响很快地熄灭了,如同一块苍白的手帕终于无声无息地落入泥泞。恐惧渐渐地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喜悦。她的表情松弛了,嘴角缓缓地上咧,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纯粹的,嘲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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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很久很久以后,顾尔德松开了他的双手。女人脖子上的指印清晰可见。顾尔德的脸庞比他身下的尸体还要苍白和僵硬。
顾尔德疲倦地坐在了一张老旧的木椅上,裸露的臀部接触着冰冷的椅面,柔软的皮肤贴切着粗糙,斑驳的原料,柔弱也已经变成麻木。所以裸露的肉体,包括那件苍白沉重的物件,都因为疯狂过后的空虚而变得迟钝。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无比巨大,顾尔德被遗落在这巨大的中心,单薄的身体被空间挤压成了单薄的幻影。
窗户被风吹开。热风吹彻。
顾尔德望向窗外,沉闷的黑色背景上,点缀着零星的光影,几条恍惚的轮廓,一个陌生,遥远的世界,仅残存下片许的美丽,仍被她们无情的搜罗。顾尔德体察到了自我的遗弃,然而他终于享受了自我的遗弃,他闭上了眼睛拥抱了这遗弃,然后向一个巨大的遗弃沉沉而去。
枷锁毫无意外地松弛了,柔软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扭动之中,苍白的泡沫泛起,残碎的语言也变得渐渐清晰。
窗外,静止的夜。
……喜极而颤的混沌,渐急渐骤……
作者:王明辉 作家网(有异议可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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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3 05: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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