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网论坛

北国网首页 | 新闻 | 辽宁新闻 | 娱乐 | 时尚 | 读书 | 健康 | 农业 | 家居家电 | 婚庆 | 乐活 | 亲子 | E报 
楼主:我是开水 - 

公园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慧安在厨房中洗碗,顾尔德听到流水的哗哗声,他在书房中踱步,书籍在书架上严整地摆放,摩肩接踵,书脊上的每一个名字都高山仰止。他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抚过,从古典主义一直到后现代,最后在荷尔德林处停下。他满怀爱怜地看着这个名字。他珍惜这个名字。他拥有一整套的荷尔德林全集,包括一些国内几近绝版的版本。他甚至还拥有一套装帧精美的德语版荷尔德林诗集。这是他几经周转,托人从国外替他带来的。
他的内心中一直埋藏着重译荷尔德林的愿望。在任何一个失眠的夜晚,他都想象自己像荷尔德林一样步入森林,脚上沾满芳香的泥土。但他一直害怕自己粗俗的文笔会玷污了荷尔德林圣洁的双手。作为一个文学教授,他的语言能力却显得浅薄和笨拙。他至今都无法流利地使用英语,更不用说状如天书般的德文。那些古怪的,别扭的发音和语法只会让他感到懊恼。他一次次翻开繁杂的德语自学课本,最后又一次次地把它们丢开。
慧安走出了厨房,关上了灯,同时自然地打开电视。画面和声音在黑色的屏幕中不同步地出现了。慧安坐在了沙发上,眼神期待地看着他,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威胁。顾尔德留恋地看了一眼荷尔德林的名字,他想象一双幽暗宁静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然后他走出书房,来到了妻子身边。
顾尔德没有与妻子争抢遥控器的习惯,他看着妻子频繁地换台,闪烁的光芒掩映在他的脸上,各式各样的声音刚响起就被切断,人脸像纸片一样被轻易地撕碎。最后频道在一个地方停下了。慧安把遥控器放下,然后把双手揣进衣袖,这让顾尔德不由联想起自己的母亲。电视里的老女人正在愤怒地哭诉,控告自己的不肖子孙夺走了自己的房产。顾尔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女人干瘪的双唇夸张地上下开合,声音浑浊而嘈杂。他们长时间地沉默着,慧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顾尔德开始莫名地焦躁。他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指针的步伐出奇地缓慢,只走了十分钟,而他却以为已经坐了一个钟头。
顾尔德突然站了起来,他走进洗手间,然后无端地拧开了水龙头。他为自己无法解释的行为感到诧异。然后他又关上水龙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取出围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怎么,你又要出去?!”长时间没有开口的慧安突然说道。
“我去买包烟。”顾尔德冷冷地说。他飞快地系着围巾。
“可是外面这么冷……”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说了我只是去买包烟!”顾尔德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他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粗鲁,于是便尽可能温柔地补充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他回避着妻子的眼神,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顾尔德走了很久很久,街上的烟贩都不知所踪,零售店像恶作剧式的大门紧闭,鬼使神差地他又来到了公园,摇晃的树影仿佛在对他表示嘲弄。今天的公园比往日更加冷清,他的皮鞋叩击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而干瘪。然后他在一棵小树前停下,在黑暗中注视着肮脏狰狞的树皮。他百无聊赖地朝树干踢了一脚,树枝发出痛苦的沙沙声,几片可怜的枯叶落下。
一只灰色的布鞋踩碎了落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覆盖在了黑色的布景上。顾尔德看见了一个女人,或者说,几乎是个女人。但他想象那个女人一定花了一番功夫来修饰她的面容,但那些粗劣的,廉价的化妆技术只是喜剧般的渲染了她的丑陋。她也许只是想用脂粉来填充自己的皱纹,然而那些沟壑夸张地暴露出了她的年龄。她至少有四十五岁,也许更老。顾尔德惊愕地看着她浮肿的双眼,看着她像破烂的绸缎一样的头发,看着她臃肿的身体,廉价过时的上衣,几乎是嘲弄似的穿着滑稽的裙子,裙子长长地拖到地上,一种陈旧的,腐朽的八十年代的风尚。是的,还有她的嘴唇,紫红色的,肮脏的,蛆虫般肥大的嘴唇。顾尔德嫌恶地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嘴唇像两条**的肉虫一样扭动,然后缓缓张开,他想象着她嘴里喷出的恶臭。
“大哥,要吹一个吗?”她的声音沙哑,尖细,还有装腔作势的淫荡。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滚开!”他几乎是毫不犹疑地回答了她。他的声音夸张似的粗鲁。但是女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侮辱。她微笑着走上前,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手搭在顾尔德的肩膀上。
“我说了滚开!”他愤怒地甩开了女人的手臂。然后浑身颤抖着扭过肩膀。女人依然没有放弃,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大哥,很便宜的,只要二十块。”
“我到底要说几遍,我说了滚开!”顾尔德忽然耸起了自己的双肩,做出了一个恐吓的姿势。但是女人很快看穿了他的把戏。她的嗓音像响尾蛇那样沙沙作响,悠闲而又危险。
“大哥,我昨天看见你了。”
“昨……昨天?”
“我见过你许多天了,你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对吗?”
“你怎么知道?”
顾尔德的呼吸声渐渐地变得平缓。他怔然地看着女人。而对方的眼神仍然轻佻,妩媚,充满欲望。



上午的阳光温暖而柔软,空气中漂浮着干净的雾气,鸟儿从房顶上掠过。校园寂静无声,宽阔的道路上空无一人。然后铃声适时地响起,像热水被畅快地倾倒在地上,溅起水花。越来越多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女生的衣装在这个季节显得单薄,夸张的化妆表演着成熟。男生的眼镜反射着阳光,掩饰着脸上的轻佻,巨大的书包松松垮垮,他们的动作大而且张扬,不吝于展示自己的能量,在短距离间跳跃,奔跑,男生们互相用幽默的语言互相攻击,继而动手动脚,然后追逐,打闹。女生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像是在鉴赏着一具具鲜活的肉体,涂上唇膏的嘴唇喜悦地微笑。男生同样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对方的审视,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天真与成熟之间的尺度、他们更准确地说是在互相打量,,漫不经心,又得意洋洋。
顾尔德一个人走在路上,他的眼睑因为失眠而显得有点浮肿。几个男生从他的身边跑过,尽管他们并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但他还是本能地紧紧捧住了怀中的笔记本电脑。当他意识到自己多虑的时候,他为自己的狼狈感到羞愧。与其说他的举动破坏了他在学生面前的形象,不然说是他的狼狈破坏了他自己所期待的优雅的想象。他的鼻孔试探性地呼吸着,阳光似乎有些刺眼,他不时间眯缝着眼睛。一路上不时会有一些学生很有礼貌地和他打着招呼,而他则温和地回应着他们。
“顾老师!”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看到一群少女,顾尔德看到其中的一个女生正在朝他挥动手臂。她的头发垂落在肩膀,发梢卷曲,肩膀玲珑,纤瘦。她的皮肤干净,鼻尖和脸颊在寒风中透出红色,但她仍然是灵动的,活泼的。他看到了她修长、美丽的四肢,匀称的双腿轻盈地迈动,他也看到了她张开的嘴唇,看到了她干净,漂亮的牙齿。这时的他慢慢地把手举到耳边,做出一个回答的手势。但他感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生硬,不自然,连同在他脸上的礼节性地出现的微笑一样僵硬,勉强。事实上他第一时刻所产生的仅有的自然反应,是在口中默念她的名字。   
……
顾尔德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灯光像白垩被搅拌进黑色的泥浆,只是使夜晚变得更加的浑浊。仿佛有人从他身边飞快地掠过,而他只是低垂着头颅,注视地面上粗糙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蛇一样爬行,绽开美丽。顾尔德的呼吸变得迟钝,那些汽车上的轰鸣声就像被一层白纸包裹,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异常清晰,铎,铎,铎,一下一下,抑扬顿挫,在一个想象的庙宇中,和尚敲打木鱼,一下一下,超度亡灵。
忽然他的肩膀撞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望着对方。一个健康强壮的青年男子正朝他怒目而视,他的肩膀强壮而鼓胀,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子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顾尔德出神地望着着一对情侣,出神地望着他们像两条交配的蟒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手臂,看到臂弯处因为皮肤的挤压而皱起的幸福而甜蜜的褶皱。顾尔德的目光陷落在了这些幽暗而诱人的褶皱之中,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他感到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推了一把,他往后踉跄了几步,但没有摔倒,他看到青年男子的口中好像在嘟囔着什么,像是一些破碎的咒骂。女子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顾尔德注意到了她干净的皮肤,她的鼻尖和脸颊在寒风中透出红色。他忽然看到了她的手,白色的透明的手,像初春的雪,缓缓地落在黑色的岩石上。
一辆巨大的汽车从他的身边驶过,灯光短暂地照亮了惨白的世界,他看到那对情侣已经走远,黑色的背影像两个简陋的墨点。光很快就暗了下去,公园恢复了它阴暗、幽闭的常态。顾尔德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直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顾尔德留意到了刻意压低的帽檐下男人警觉的鼠蚁般的眼神。男人在离他不远的一棵电线杆处停住了,这时顾尔德才注意到他右手提着的一个小小的铁桶。男人用刷子在电线杆上随便地刷了刷,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印满文字的不大不小的纸片,迅速地把它贴在电线杆上。在整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过程中,他一刻不停地探视着四周。他的目光至少有三次在顾尔德的身上短暂地停留,这让他感到好笑。任务完成后,男人提起铁桶,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顾尔德静静地看着对方走远,然后迈开双腿,朝公园里走去。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公园的一个角落,他又遇到了那个女人。女人正坐在一张冰冷的石凳上,吧嗒吧嗒地嗑着瓜子,瓜子壳散落一地。女人的头发相比那天夜晚仿佛经过了打理,  显得柔软而黯淡,在脑后扎成一束粗大的马尾。顾尔德走到了她的面前,女人抬起头,他看到她没有涂口红,嘴唇像腐烂的猪肉一样呈现出晦暗的深紫色。女人看到了顾尔德,她的声音尖细,表情轻蔑,让顾尔德觉得像是在对他进行嘲弄。
“大哥,今天要吹一个吗?”
“要。”顾尔德平静地说。
“啊?”女人惊讶地看着他,“今天你倒是又想要啦?”
“做不做?不做拉倒。”顾尔德的声音变得急促。
女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开始诡异的微笑。她把瓜子揣进口袋,然后用手挽起了顾尔德的手臂,顾尔德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畏惧般地甩开了女人的手臂,然后用夸张的语调慌乱地斥问,“你这是干什么?”
“这么大声干什么!”女人小声地责骂道,“干嘛那么紧张?你不是要吹吗,我这是带你去个比较安全的地方,难道你就让我在这里给你做?!”
顾尔德像犯了错的孩子般面红耳赤,他麻木地任凭对方牵引着自己迈开双腿,直到在一片阴森的树林中停下。女人看了看四周,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这地方没人了,今天的公园他妈的怎么这么多人!”然后她绾了绾自己的头发,接着解开了胸前的扣子。“喂,你是想先摸一摸还是直接吹?”
“不,不,我直接,直接……”顾尔德回避着对方的视线。他注视着眼前干枯瘦削的树木,然后忽然想起了荷尔德林那些苍白的意象。
……喜极而颤的混沌,渐急渐骤……
“你在嘟嘟囔囔着什么玩意儿?”
“不,没什么,没什——你在干什么?”顾尔德惊慌地看着女人已经跪在她的面前,正准备解开她的皮带。
“你大惊小怪干什么?”女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给你吹,当然要先把你的裤子解开喽,难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不,”顾尔德拨开了她的手,“我……我自己解。”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9 | 显示全部楼层
晚秋的草地褪去了刺眼的绿色,变得温柔。悠长的小路盘旋在学校的角落,柏油的纹路清晰,寂静而没有车旅行过。顾尔德同陈娴音一同散步在小路上。顾尔德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不久前仔细打理过的头发匀整妥帖,修剪过的鬓角黑白杂陈。色彩明亮的围巾遮着了陈娴音美丽的脖子,顾尔德注视着围巾上那些动物的图案,联想着亨利·达戈那些橙色的梦境。他的口中呼出白色的雾气,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然后涣散。
“罗曼·罗兰写过托尔斯泰的传记……”
“老师,你说的是《名人传》吧?!”陈娴音微笑着修饰着他的话。
“是的,其实他的选择无可厚非。他在书中序言里就说了,托尔斯泰已经成为了西欧年轻人的偶像,当然也是精神偶像,不过对于罗曼·罗兰而言,更多的还是道德偶像。”
“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吗,很多俄罗斯文豪都是欧洲人给捧上去的。”
“确实有这个现象,《战争与和平》一完成屠格涅夫就把它寄给福楼拜,希望得到他的肯定。当然也有政治因素,早年的赫尔岑,然后到索尔仁尼琴,都是从俄国逃到西欧去,塑造了西欧对于俄国文学的认识 。”   
陈娴音走在顾尔德的右边,努力与顾尔德的步伐节奏保持一致,并使自己的视线以一种仰角讨好着对方。一本《英国文学史》像装饰一样被她捧在肋下。不远处的草坪上,工人来回走动,一圈一圈半透明的橡胶水管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位工人把水管的一端同弯曲而丑陋的水龙头连接,水管的另一端被另一个工人紧握。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脊背显得些许佝偻,脸庞被贫穷和劳作折磨而变得丑陋。水管里的水懒洋洋地涌出,懒洋洋地喷在草地上。男人用一种好奇而审慎的态度打量着他们。顾尔德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神。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冷静,尽管他感到嘴唇变得有些干燥。
“刚才我说过,罗曼·罗兰一直把托尔斯泰当做道德偶像,而这就是《名人传》最大的问题,事实上托尔斯泰在很多道德方面是很可疑的。《复活》中的聂赫留朵夫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他的真实写照。”
“索菲亚看了他的日记,不是说吓了一跳么?”
“哈哈……我倒真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些什么……罗曼·罗兰在这方面自然就不断地帮他掩饰……当然,这不是他最大的问题……”
草坪上的男人开始用一种古怪的方言聊天,他们的声音响亮而且粗俗,并不时爆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大笑。顾尔德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对方对他的反应显得不以为然。其中的一个工人开始大声哼唱一首低俗的流行歌曲,另外几个工人开始大声叫好。一个工人随手拔起一根草叶,然后把白色的草茎放在嘴里。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路上的男女,眼神像沾有泥土的草茎一样肮脏猥亵。
“他最大的问题是,他只有崇拜,没有怜悯。”
顾尔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看到陈娴音期待而明亮的眼神,这使他感到宽慰。
“真正好的传记作家应该要比他所写的人物站得更高。他所需要的正是一种俯视,一种细致的怜悯。要看到那些人物的脆弱,孤独,感伤,甚至丑陋,而不是光明伟大的表象。这个人物才显得真实和完整。”
顾尔德为自己言辞缜密,思想锐利的表述感到自豪。他有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陈娴音的乖巧和憧憬,而陈娴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又使他大喜过望。
“比如茨威格。”
“对呀,你读过他写的传记吗?”
“看过几本,”陈娴音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啊,你读的书确实不算少,很难得,很难得……”顾尔德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没有,我读的确实还很少……”
“挺多了挺多了……现在的学生,都不读书。茨威格写的尼采,多好!”
人和树的影子被懒洋洋地拉长了。工人们开始收拾疲惫和工具。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卷起水管,更年轻的另一个调皮地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引发了一场嘻嘻哈哈的追逐。最后他们在一位年长的工人威严的呵斥声中终止了打闹。他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推动修剪草坪的机器,卷起水管,在粗俗而欢快的歌声中离开。
他们渐渐地走远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9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已然置身于浑浊的黑夜,那些黑夜的空气伴随着寒冷包裹着他,宽阔的马路上有几辆汽车驶过,顾尔德听到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上有钟声敲响,钟声遥远,轻柔,像女人丰腴的手臂一样放在他的肩膀上,缠住他的脖子,然后一张美丽的嘴唇向他的耳朵呼出热气,然而那热气却是冰冷的,顾尔德于是打了一个寒战。他从恍惚中惊醒,然后惆怅地看到身边的路灯。枯黄的光芒像是一种凝视。忽然间光芒开始闪烁,路灯开始噼啪作响,就像布满诗句的稿纸被一页页地撕碎,然后被丢入火中,在火中毕剥颤栗。它使顾尔德感到烦躁,他离开了它,害怕自己会被留在黑暗中。远处,汽车一辆辆地驶过,无休无止。在那些几十层高的公寓中,随处可见幽暗如伤口般的黑洞洞的窗户,月亮残损,城市满目疮痍。
在于陈娴音分手后,顾尔德没有回家,而是借口同事请客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径直来到了公园,选择了一个石凳坐下,直到寒冷和黑夜沿着石头侵蚀了他的身体。然后他从石凳上站起,在公园里来来回回地漫步,忍受着适时而来的饥饿,面无表情,百无聊赖。
他们像幽灵一样,着迷于黑夜,又像饥饿的狼,低垂着下颚,在漫长而焦虑的等待中,空间成了浑浊而黏稠的胶状物。太阳依旧像暴君一样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即使他的乳房已经下垂,腐朽,皮肤像痨病症患者一样鲜红而炽热。但他仍然固执地紧握着权柄。天空似乎暗了一些,又似乎没有。顾尔德一次次地看着手表,在脑海里盘算着时间与空间的兑换。在这里,时间已经成了一种荒诞的,富有幽默感的东西。不仅仅只有他自己,他能在公园里观察到许许多多的人。然而只是些影子,他们是彼此间的秘密,填充着树叶之间星星点点的空隙。人充满了渴望后就变成了影子,这公园就像一个巨大的收容秘密的熔池,他们厌倦了白昼,乐于让影子代替他们的实体。顾尔德同这些孤魂野鬼一起等待着黑暗的降临,他们彼此孤独,彼此心照不宣。
这时,顾尔德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你总算来了。”
“你就那么急啊?”
女人的嘴里缓缓地吐出白气。她把右手揣进口袋,掏出一枚瓜子放进嘴里。“咔”的一声,分崩离析的瓜子壳飘落在地。
他们已经彼此熟悉,因此而变得轻车熟路。顾尔德和女人穿过公园,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皮鞋踩在草坪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是一个女人温存的喘息。路灯零零碎碎地散布在公园里,光线暧昧,不时有黑色的影子在光芒中穿过。顾尔德留意到了他们的注视,他们冷冷地看着顾尔德同一个肮脏,丑陋的老**一起在公园阴冷的石子路上走过,他们的眼神如同把玩。顾尔德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比人更像动物。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石凳子上看着他,刻意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只小小的铁桶被放在他的脚边。他正在抽一支烟,红色的光在烟头上断断续续地闪动。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回到家时已经很晚。然而慧安并没有入睡。她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电视机里的影像杂乱无章,粗俗的促销广告一遍一遍地播放着。顾尔德背对着妻子脱下外套,然后把它轻轻地挂在椅背上。
“你还没有睡吗?”
顾尔德走进洗手间,他站在马桶前拉开拉链,尿液沿着光滑的瓷壁淌下,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冲水声。在判断已经把尿液排净以后,顾尔德才迟迟地穿上了裤子。他洗了洗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发现了前额的一根白发,于是迅速地把它拔下。然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下个礼拜我有个学生来我们家吃饭,你先准备一下吧。”
他看了看妻子沉默的背影,在口中无声地冷笑着。然后他用毛巾擦了擦脸,接着离开厕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窗外落下了几片雪花,远处的房檐已经被勾勒了一条浅浅的银线。慧安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雾气在窗前弥漫。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锅盖在蒸汽的震颤下上下颠簸。慧安揭开了锅盖,热气升腾,呛得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体,费劲地咳嗽。她咳得流出了眼泪,顾不上取来毛巾,只是用手背简陋地抹了一下。黄褐色的鸡汤泡沫翻滚,慧安用长柄勺舀了一小口,审慎地尝了尝味道,然后她把勺子放在一边,把锅盖小心地盖上,然后把双手插进袖子,表情木然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她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地大了。
“……所以我说,海明威必须去古巴……”
她听到门外散乱的脚步声,想象着他们的位置。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向厕所跑去。
门铃适时地响了。
“来了,来了,”慧安下意识地回应,尽管门外的对方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草草地梳了梳头发,并为遗漏了这一关键的环节感到羞惭,“马上就来了。”她的声音更像是在虚张声势,眼前衣柜的衣服被粗暴地翻动,然而任何一件在她的眼里都变得陈旧而粗鄙。
门被打开了,她看到顾尔德和那个女学生正沉溺在热情的交流中,似乎并未因为她开门的迟缓而感到任何的不快。她看的顾尔德少见的笑容,以及那个女学生清秀,姣好的面容。她看到了她精致的鼻梁,而后她看到了她干净的牙齿,还有她柔软的舌头。忽然间,一列巨大的火车从她的面前冲过,火车头轰鸣着像暴烈的野兽,然后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然后,她看的受惊的鸟儿飞上天空。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的学生,陈娴音。”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师母好。”
她的礼貌无可挑剔。相比之下,慧安的反映却显得夸张和虚假。她大幅度地点着头,然后打开身边的鞋柜开始笨拙地摸索,“啊……同学,你是穿拖鞋还是套上鞋套?”
“当然是拖鞋了,”顾尔德忽然用一种严厉的腔调回答,“还有,你直接叫她名字就可以了,熟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礼节。”
“是的,是的,”慧安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递给对方,女学生表示了感谢,然后便在换鞋用的矮凳上坐下。慧安出神地望着她脱鞋的动作,望着她纤细的手指,她感到她解开鞋带的动作也是富有节奏的。直到顾尔德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才注意到了丈夫粗重的声音。
“饭菜准备好了吗?”
“饭已经好了,菜也差不多,还有一个鸡汤……要不你们先坐下等等?”
“不用,你慢慢炖着,炖好了叫我们——娴音,我们去书房里聊吧!”
“好。”
陈娴音站了起来,顾尔德也已经把鞋子换好。二人抛开了慧安,向着书房走去。然后慧安听到了陈娴音孩子气的叫声,“老师,你家里的书好多啊!”她远远地看着一只白皙的手打开了书柜,看到一本厚厚的书被取了出来,上面写着密密麻麻让她恐惧的文字,还有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故事。他们在书房里谈论着什么,然而那声音却渐渐地轻了,除了女学生不时响起的笑声,像是在交流着什么秘密。慧安怔怔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时钟的声音空洞怅然,外面的世界寒冷彻骨,几块积雪从房檐上悄悄地滑下。

陈娴音纤长的手指在青灰色的书脊上抚过,直至那个镶嵌其上的名字。她小声地说:“荷尔德林。”
顾尔德点了点头:“是的,荷尔德林。”
陈娴音的手指诱惑似地在一层层的书脊上划过,顾尔德想象着她鲜红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很多很多的荷尔德林。”
顾尔德机械般地复述着,“是的,很多很多的荷尔德林。”
陈娴音忽而转过头来,笑语盈盈:“老师,你很喜欢荷尔德林吗?”
顾尔德注视着她嘴唇的盍动,然后缓缓地说:“是的,我很喜欢荷尔德林……喜欢了很多年了。”
陈娴音忽然不笑了,她的表情明朗而澄澈
“我也喜欢荷尔德林。”
窗外寂静无声,空气像黑夜本身一样寒冷得令人窒息。远处的高楼上几扇窗户亮了,他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和模模糊糊的动作。然后,他听到了遥远的像穿透了南极的冰盖一样微弱的呼唤。
“尔德,出来吃饭吧。”
于是顾尔德得体地将他的右手放在了陈娴音的肩膀上,然后温柔地说,“娴音,我们去吃饭吧。”

一顿饭吃的冷冷清清,却保持着从从容容,井井有条。陈娴音是一个合适的客人,拥有细致入微的社交礼仪和有条不紊的进餐方式。她是不会忙乱的,无论是对于慧安夹杂着虚伪的热情,还是餐桌上夫妻之间不时出现的尴尬和冷场,他总是能轻松地予以接受和化解,并为之安排一个恰如其分且不伤和气的结局。陈娴音天才般的世故和乖巧同她年龄的反差令慧安惊叹不已。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她,偷偷观察她匀称稳妥地吞咽食物,还有她大方得体的动作。她的一切的表情都恰如其分。
晚餐结束,在分享了一点水果之后。陈娴音便提出要回学校。慧安简单地挽留了她一下,便同意了她的告辞。然而在回程的方式上他们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顾尔德夫妇建议直接打的回去,而陈娴音更倾向于坐公交车的方式。最后他们向对方做出了妥协:乘公交车,但由顾尔德陪同她走到车站。
夜幕笼罩大地,草木被冰雪覆盖。顾尔德同陈娴音行走在潮湿的马路上。没有多少风,远处,迷蒙的车灯渐次及近,忽而逝去。树枝上的积雪零零碎碎地落下,他们沉默着,并列行走,双手插在口袋。短暂的光不时掠过他们的脸庞。很快地车站到了,在这里,他们短暂地谈论了荷尔德林,在此起彼伏的车笛声中,顾尔德第一次向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袒露了自己希望重译荷尔德林的愿望,以及自己与这位长时间地徘徊在孤独与疯狂之间的德国诗人的共鸣。他说的很小声,他把自己的脸庞埋在树影下掩藏自己的羞怯。陈娴音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的细微的嘲笑。她只是在顾尔德说完后给予了自己对老师一如既往的肯定和尊重,即使当顾尔德遗憾于自己年龄与能力的缺陷时,陈娴音仍然适时地给予了鼓励。听到这些年轻而明亮的声音,顾尔德的心中产生了短暂的宽慰。
公交车很快地到站,在与他告别后,陈娴音上车离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渐行渐远,只留下尾灯暧昧地闪烁。他仍然是在微笑着,然而这微笑很快地僵硬了。即使这僵硬也未能保持太久……很快的,他的面部肌肉变得松弛了,迟钝了,疲惫了……他知道雪已经停下。不远处的孩子堆起雪人,胡萝卜和红枣拼贴出它的同样僵硬的微笑。它已经沾上泥土,变得肮脏。顾尔德看着雪人,想象它融化时丑陋的模样。



“嗯,是的,麻烦你了。”
顾尔德放下了电话,然后疲惫地倒在了沙发上。一只杯子摔碎在地面上,珊瑚般嶙峋的茶叶胶黏地堆积,浅褐色的茶水缓缓地流淌,渗进地板之间幽暗的缝隙。过不了多久,这些地板就会浮肿,膨胀,平整的地面就会像皮肤病患者火烧连营般地浮起刺眼的肿块。这些念头使顾尔德莫名地感到兴奋。他的胸口起起伏伏,然后他像是鼓起来勇气般长吸了一口气,接着迅速地站起,大踏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门。在这扇门前,他踌躇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
“可以开门了吗?”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滚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朝他吼道。
他突然在门上重重地锤了一拳,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
隔着门传来浑浊的哭声。顾尔德失落地返回沙发。但他的动作仍然保持了男人应有的节制。他坐在沙发上,右手软软地耷在身旁,左手在衣袋中费力地摸索。当打火机“啪”地一声音燃起火苗时,时针的指针正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徘徊。顾尔德把香烟夹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然后回过头去寻找那病态的声音的来源。他看到秒针痉挛地在一点钟的方向颤抖,分针像垂死的兵士般低下头颅,于是时针便如同兵士的墓碑般停滞在八点与九点之间。坏掉的钟坏得正逢其时。顾尔德如同置身一个被抽离的时间里。这个时间否认了过去与未来,所存在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现在。
门铃响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被打破了。
来者是慧安的姐姐慧宝,五十岁上下,身体肥胖。蓬松的短发染成栗色,双颊夸张地红肿,鼻孔翻起,双眼狭小,眼白浑浊不清,手指短小粗壮,两条手臂盘在胸前。顾尔德病急乱投医,慧宝很快心领神会。她把围脖往餐桌上一搁,捋了捋头发,气喘吁吁地说:“怎么回事?”
顾尔德面色阴沉,指了指紧闭的卧室大门。
慧宝搓了搓手,双眼狡黠地转动,“你们怎么会吵起来的?”
顾尔德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冷冰冰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她。”
慧宝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滚开!”
“慧安,开开门,我是慧宝!”
“慧宝……”久久地沉默,顾尔德和慧宝屏息聆听
“姐,你进来。他,不许进来。”
慧宝转过身来向他使了个眼色,顾尔德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复又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地,门与门框之间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缝隙渐渐地扩大,直至留下刚好通过一个人的空间。顾尔德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慧宝艰难挤过狭窄的门缝,肥胖的身体在门缝间扭曲变形。门又重新合上,不同于第一次的猛烈,沉重。这一次,门合上得悄无声息。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使用高级回帖 (可批量传图、插入视频等)快速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Ctrl + Enter 快速发布  

发帖时请遵守我国法律,网站会将有关你发帖内容、时间以及发帖IP地址等记录保留,只要接到合法请求,即会将信息提供给有关政府机构。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