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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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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2 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晚上的公园,总会有许多人,你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看到黑色的人影闪动。这些人影是不真实的,这个夜晚也是不真实的,它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深沉的睡眠的世界,公园仅仅是它通向生活的入口。月亮时隐时现,在这里他是不受欢迎的,他破坏了神秘,只有星星的狡黠是被允许的。宽阔的马路缠绕着公园,然而马路上肆意横行的速度对所有阴暗的角落不屑一顾。远处,可以看到每个城市司空见惯的高楼大厦,这些单一,麻木而庸俗的建筑接受着霓虹灯的奉承,在阴沉的天空下耀武扬威。行人们的脸庞被焰火照亮,表情喜悦得如同表演。而在公园里,每隔两百米才有一盏路灯,在光与光之间有限的空间里,黑暗的身体在悄悄地发育着,他潜伏着,像猫一样做出警觉的姿态,保护着这里面的秘密。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穿过法国梧桐纷杂错落的阴影走入公园。他的皮鞋踩在堆积着的落叶上,悄悄地把他们碾碎,他的脚下传来叹息一般的声音。他的年龄还不到六十,一根黑色的手杖却被他紧紧拄在手心。这是对他蹒跚的步伐的一种补充。在一个多月以前,他在公园的台阶上扭伤了脚踝。他的妻子惠安对他大发雷霆。然而他还是改不掉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习惯。他每个晚上都会来到公园,走在错落蜿蜒的小路上,咀嚼和回味自己那些混乱的思想,然后使自己的内心暂时地平息下来。
他珍惜自己的形体,而不是像一些老人一样与垃圾为伍。他染黑自己的头发,擦亮自己的皮鞋,细心并且细致地打理自己的衣着,黑色的外套颜色恰到好处,优雅而不至于紧张。深褐色的围巾挂在他的脖子上,随意而不失妥帖。他的动作端庄,柔软,脚步轻盈,稳健,他羡慕十九世纪欧洲的绅士,想象自己像一个绅士那样在小径上漫步,想象自己像康德一样优雅,深沉,智慧,并且充满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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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树林中传来沙沙声。地面潮湿,应是几个小时前落下的雨水。顾尔德的脚步声缓慢而又均匀。植物在幽暗中沉默,色彩与种类被简化成一些轮廓,顾尔德试图辨识它们的形状。他伸出手指,无声地在黑色的布景上划动。然而他的尝试被一个神秘的客人打乱,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的小腿旁蹭过,他能听到它轻快而急促的呼吸,一条红色的绳子系在它的脑后,然后他听到高跟鞋平和坚硬的脚步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小径的交岔,她的打扮雍容得体,面容干净,祥和。顾尔德认出了这位神秘的客人,这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狗,他听到它胸前的铃铛作响,而那位女人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他试图做出某种亲切得体的问候,然而女人却默认了他的失礼,不发一言地从顾尔德的身边走过,然后她的脚步声同铃铛声渐渐混合在一起,最后悄然地隐没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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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怅然若失地注视着女人隐去的方向,他经常可以在公园里见到这个女人,在交岔小径的公园里,他可以见到许多人,一对情侣在每个晚上的六点准时地来到公园,他们只有二十多岁,男人的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女人的头上总是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但是今天他们没有出现。同样没有出现的还有一对下象棋的老人,几位寥落沉默的散步者,几位练太极拳的女士,跑步的中年男人,玩耍的孩子,拉小提琴的少女……在今天,他们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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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6 | 显示全部楼层
钟声遥远地敲响,一共八下。尽管如此,顾尔德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这时他听到了嘈杂的笑声,他看到一些举止粗俗的农民工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们中的几个甚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顾尔德厌恶地瞥了他们一眼,想象着他们身上的恶臭,然后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空中云层翻滚,显得肮脏而丑陋。顾尔德想尽快地避开他们,所以并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踩过草坪,径直在树丛中穿过。
他几乎不能辨识眼前的方向。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树冠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寒蝉凄切。他忽然开始后悔自己选错了道路,因为他能够想象自己的裤脚上一定沾上了污泥。眼前的树影变得像幽灵一样摇摆不定,顾尔德开始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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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6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是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缓慢,悠长,轻轻颤动的声音。顾尔德身上的毛孔惊悚地扩张着。不远处,他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不,是两个。他们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使自己的影子连为一体。他们在做一件奇异,古怪的事。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却像是跪着。他依稀可以分辨出那个站着的男人,他在不久前正从他的身边走过,散发恶臭,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另一个人像是一个女人,头发蓬乱,身体肥胖……她的脑袋正停留在男人的双腿之间,以一种平衡而均匀的速度前后移动……男人忽然像一具被绞死的尸体那样发出了尖细,变形的颤音。顾尔德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杖。他害怕它会因为自己身体的颤抖而从自己的手心落下。短暂地迟疑,他很快地转过身去。破碎的月光下,顾尔德悄然穿过森林。他静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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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6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已经讲述了三十分钟的巴尔扎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讲台下的学生已经东倒西歪,他慢慢地放下粉笔,清了清嗓子,然后放开自己的声音,使之呈现出警告的姿态。“托尔斯泰好嫖,陀思妥耶夫斯基好赌,巴尔扎克却是嗜咖啡如命。连他自己都说过,‘我早晚会死在咖啡上’”。
几个学生懒懒散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使身子沉了下去。
顾尔德感到脸上有些燥热,仿佛是细密的针尖似的的东西在刺激着自己的肉体。他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学生,把课本放在讲台上,随手翻动,仿佛是害羞似的,他的声音有些变轻了,甚而近乎喃喃自语。
“事实上,现代法国人肯定巴尔扎克甚于雨果。雨果对崇高的过得迷恋让他的作品反而变得有些庸俗和肤浅,反而不如巴尔扎克,冷漠生硬,更具有顽强和倔强的穿透力。”
他再次停住了,他依然看到学生不为所动地低垂着头颅。他想象他们手中正灵活操纵的大屏手机。那些光怪陆离的图案在屏幕上变幻。
“老师,帕慕克似乎也这么评价过雨果。”
他听到一个书卷气的,或者是伪书卷气的声音。
“老师,对雨果的重新评价,是不是顺应了二十世纪的解构主义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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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7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尔德惊喜地寻找着发声者,他的目光扫过高低起伏的人头,最后在第一排的一位女生身上停下。她年轻,清秀,眼神认真,装饰简单利落,鬓角的黑发像鸟儿一样依附在她的双颊。女生微笑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恰如其分地优美,一只黑色的钢笔被夹在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在她的身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淡黄色的纸张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女生携带的几本小说稳妥地叠放在课桌上,书脊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让顾尔德激动不已。
“同学,你说的很对啊,雨果矫枉过正,巴尔扎克虽然是‘批判现实主义’,但是这种把文学流派化的做法本身就值得商榷。虽然是十九世纪的作品,其实也是有其现代性——一切好作品都有现代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尔德在背包里摸索着学生的名单,这一举动顿时让本已昏昏欲睡的学生大为紧张,以为又到了点名的节奏。原本清冷的教室里渐渐响起焦躁不安的絮聒。
“老师你不用找了,我不是这个班的。”
顾尔德诧异地抬起头。
“老师我是来旁听的。”女生的声音仍然练达从容,“我是文学系的。”
“文学系的?怪不得知道的这么多!”顾尔德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缓步上前,轻轻地拿起了女生桌上的笔记本,“记得很详细啊,很详细啊……”他细细翻动,“你们看看!”他把本子摊开放在胸前,“你们看看,你们的笔记有这个女生记得这么好吗?”
学生们低下头去,相互间交换着眼神。轻轻的嘘声夹杂在浮动的窃窃私语中。顾尔德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笔记本小心地交还给女生,并向她报以了赞许的微笑。然后他大步走上讲台,声音洪亮:“照我说,你们真应该向这位旁听的同学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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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7 | 显示全部楼层
铃声急促嘈杂,顾尔德抱着课本走出教室。女生恰如其分地跟随在他的身旁,并使自己的身体与对方保持着一个礼貌却又不失亲昵的距离。“我还真把你当做这个班级里的学生了,你是第一次来旁听的吗?”
“我来旁听已经好多次了,也许您没注意到我。”女生的声音柔软而又亲切。
“啊,那还真是没注意到啊,不过像这样的课……”顾尔德苦笑着,“能有人来旁听,我也很开心啊……”
“我觉得老师您的课讲的挺好的。”女生亲热地说。
“是这样吗?”顾尔德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耳根的红晕,而对于已经拥有过几十年教学经验的自己,对于各种或真实或虚假的赞美应该不会再感到陌生。他转过脸去,掩饰自己的窘迫,但嘴角还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女生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年轻,干净,纯粹。长时间的对视忽然使自己有些紧张,然而女生的表情却坦诚而自然。
“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陈娴音。”



晚上的筒骨汤炖得有些淡了,顾尔德吩咐妻子慧安去厨房去拿一点盐。
当慧安拿着盛放着盐粒的瓦罐走出厨房时,顾尔德在不经意间打量着自己的妻子。她已经四十八岁,早已不是浓妆艳抹的年纪,只是尽可能使自己的模样显得干净而周正。她的头发顺从地匍匐在头皮,在脑后盘起,然而她的眼角已经致密地堆积着皱纹。而她只是尽可能地使自己的面容和声音都显得温顺并温存,借以来掩饰着年龄所固化的丑陋。她仿佛比她的年龄显得更老,皮肤开始无助地松弛,眼袋下垂,嘴唇肿胀。她的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棉服,顾尔德三番两次地劝告她把衣服扔掉,她却仍然爱怜地穿在身上。
“我们家就你一个挣钱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孩子在台湾念书,开销又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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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2 0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慧安下岗已经快十年了。
顾尔德看着妻子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把盐粒一点一点抖落汤中。雪白色的盐粒在浑浊的肉汤里迅速地融化,慧安用筷子轻轻搅动。
“陈师傅最后还是去了。”他听到慧安小声地说。
“什么时候去的。”顾尔德舀起汤喝了一口,“这汤的味道差不多了。”
“两天前,”慧安放下盐罐,然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过肺癌晚期还能坚持一年,也算不错了。
“当初在一家厂里一起做了十年,也该去看看他的。没想到突然间就去了。”慧安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始絮叨。
顾尔德沉默地低头往嘴里送饭,忽然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今天晚上别出去了吧。”
“为什么?”顾尔德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今天……晚上,有降温。”慧安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吗?”顾尔德感觉到了妻子话中有话。
慧安忽然变得紧张。她的语调变得拘谨而急促。
“夫妻在一起也都二十几年了,你也别每天晚上都出去,要么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咱们一块看看电视,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是吧?”
“那我今天不出去了。”顾尔德冷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然而他很随便地答应了她。
慧安像胜利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顾尔德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块排骨放在了她的碗里,“快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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